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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麦克斯对帕特里克说,一大早理查德就对尼柯尔

浏览次数:200 时间:2019-11-03

背靠着墙,头枕着理查德的肩膀,尼柯尔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她做了一个又一个恶梦,常常是突然从梦中惊醒,又睡了过去。最后一个恶梦是和自己所有的孩子在一个海岛上。在她梦境的屏幕上,一个大浪朝他们扑来,尼柯尔急得发疯,因为孩子们全部分散在海岛上,她怎么能救得了他们所有的人呢?她吓得一抖,就醒了。她在黑暗中用胳臂推了推丈夫。“理查德,”尼柯尔叫道,“醒醒。有点不太对劲啊。”最初理查德没有动弹,尼柯尔又推了他一下,他才慢慢睁开眼睛。“怎么啦?”他慢悠悠地说。“我有个感觉,在这儿并不安全。”她说,“我想咱们该走了。”理查德打开手电筒,慢慢照了照屋子四周。“这儿没人呵,”他轻轻地说。“我也没有听到什么……你认为我们不要再休息一会儿?”静静地坐在那儿,尼柯尔的恐怖感越来越强了。“我有一种强烈的危险感觉,”她说。“我知道你不相信那些东西,但是在我的生活中,这种预感常常正确。”“好吧,”理查德终于说。他站了起来,到屋子另一边打开后门。后门通向一个前后相连而且相似的地方。他朝里面看了一眼。“这儿也没有什么,”他过了一会儿说。理查德又走了回来,打开通往走廊的门,他们原来就是沿着那条走廊从五角形建筑物逃出来的。门刚一打开,尼柯尔和他两个人都听到了拖铁刷子的声音,绝对没错。尼柯尔一下子跳了起来,理查德轻轻关上门,急忙回到她身边。“走吧,”他小声说,“咱们得另找出路。”他们穿过隔壁的房间,然后过了一间又一间。所有的房间都是黑黑的空空的。他们跑过了那么多不熟悉的地方,连方向都搞不清楚了。他们穿过许多十分相像的房间,最后来到尽头,这里有一道很大的双扇门。理查德让尼柯尔退后了一步,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的左边一扇。“哎呀,我的妈呀!”往屋子里看了一眼,他就叫了起来。“这到底是什么呀?”尼柯尔靠在理查德身旁,随着他的电筒光看去,手电光照到隔壁房间里奇奇怪怪的东西。屋子里到处都是大物件,靠门最近的一件看起来像放在滑板上的一只大阿米巴变形虫;旁边的一个像巨型毛线团,当中伸出两只触须。屋子里一片寂静,什么东西也没有动。理查德把手电筒举高了一点,迅速将挤得满满的屋子照了一通。“退回去,”尼柯尔气急败坏地说,她好像看到一眼什么熟悉的东西。“那边。离另外一道门左边几米。”几秒钟之后,手电光照到了四个像人一样的东西,他们头戴宇航员头盔,身穿宇航服,正靠在远处的墙边坐着。“是人造人,”尼柯尔激动地说。“就是我们碰到迈克尔·奥图尔以前,在空中吊椅底部看到那种人。”“诺德公司吗?”理查德带着怀疑的表情问,恐怖像冷气顺着脊梁骨往下溜,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我敢打赌,就是那家公司!”尼柯尔赶紧说。他们慢慢走进屋子,踮起脚尖绕过许许多多的物件,朝那令人怀疑的人形物走过去。显而易见,那四个东西真的是人,理查德和尼柯尔两人都在旁边跪了下来。通过透明的头盔,他们看清了那张脸,的确是首次远征拉玛号的船长诺顿中校的翻版。“这一定是个人造生物垃圾站,”尼柯尔说。理查德站起身来,摇了摇头。“简直难以置信,”他说。“他们在这儿干什么呀?”拿着手电筒在屋里乱照。忽然,尼柯尔尖叫起来。一只八爪蜘蛛正在她身后四米多的地方爬来爬去,也许在手电光下看起来隔了那么远。理查德急忙跑到她的身边,两个人很快就搞清楚了,他们看到的只不过是一只人造蜘蛛而已。两人哈哈大笑,足足笑了好几分钟。“理查德·沃克菲尔,”尼柯尔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说,“我可以回家了吗?我真受够了。”“我想是该回去了,”理查德笑了笑说。“只要我们找得到路。”两人在五角形建筑的房间和地道的迷宫里穿来穿去,越走越深。尼柯尔最终明白,他们永远也找不到出路了。最后,理查德放慢脚步,开始往他的手提式电脑里储存信息。后来他起码可以不让他们再转圈圈。他的地图越画越详细,避开在碰到八爪蜘蛛以前所看到的地形地貌,却怎么也找不到路了。两人开始感到绝望,突然看见一辆人造生物小卡车载了一些奇怪的小物品,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驶去。理查德放心多了。“这些东西看起来是为什么特殊目的而定做的,”他对尼柯尔说,“就像我们在白屋的时候,给我们送来的东西一样。如果我们沿卡车来的方向朝后走,也许可以找到这些东西的制作地。从那儿找回家的路,就容易了。”路真远啊,他们俩全累坏了。走了几个钟头,走廊突然变宽,成了一问大厂房,厂房的天花板好高好高。厂房的中间有12个大型圆筒,看起来就像地球上的老式锅炉,每个都有四五米高,中间的直径有1.5米。锅炉三个一排,共有四行。每个锅炉都有传送带进进出出,起码跟拉玛号上的东西颇为相似。理查德和尼柯尔进去的时候,有两个锅炉正在运转,理查德给迷住了。“瞧瞧那边,”他指着仓库地上一大堆东西说。这一堆堆的东西大小形状都各不相同。“那一定是原料。锅炉后面的小房子里一定有中央电脑系统,电脑发出需求指令,调来原料,再分给其中一个锅炉。生物机器人出来,把所需的零部件拣起来,放到传送带上。锅炉里头的原料已经全变了,因为送出来的东西是由某种高智能物种在键盘上下指令,或者是由它的同类与拉玛号联系而得来的。”理查德走到离他最近、正在运转的锅炉旁边。“但是,真正的问题在于,”他激动不已地说,“锅炉里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变化过程?是化学性的?也许是原子核的,包括元素蜕变?或许拉玛还有其他制作技术,而我们却完全一无所知呢?”他使劲敲打正在运转锅炉的外壳,敲了好几次。“锅炉壁很厚,”他郑重地说,然后弯腰去看传送带进入锅炉的地方,并开始把手往里伸。“理查德,”尼柯尔大叫起来,“你觉得这样做不是太蠢了吗?”理查德抬头看了看妻子,又耸了耸肩膀,再弯腰去仔细观察传送带与锅炉的接口处。突然,一个怪物从后边的大房间匆匆跑了过来,那怪物就像一个长了腿的照相机盒子。它一下子挤到理查德和正在运作的传送带之间,身子不断膨胀,把理查德都给挤到了一边。“干得真棒,”理查德赞赏备至,他又转身对尼柯尔说;“这个意外保护系统太棒了。”“理查德,”尼柯尔这会儿才说,“如果你不介意,咱们是不是可以干正事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再等等,”理查德回答道,“看看我身边这个锅炉到底会跑出什么东西来。也许看了输入,再看看输出,就可以了解其中的过程是什么了。”尼柯尔直摇头。“我都忘了你是个字纸篓。在森林里迷了路,还要停下来对没见过的动植物考察一番的人,除了你,没见过第二个。”尼柯尔在屋子的另一头又发现一条长长的通道。一个钟头以后,她终于说服理查德,离开了那个迷人的厂房。他们不知道这条通道通向何处,但这是他们惟一的希望。他们又一直走啊走啊。每次尼柯尔感到累了,或者需要人扶持,理查德都会说起离开老家以后见过的所有奇观,来为她鼓劲。“这个地方太叫人吃惊,太了不起啦,”来到一个地点,他忍不住地说。“我猜不出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不单是这个天地里只有咱们两个人……从能力上来说,我们甚至还没有到达顶峰……”理查德的热情支撑着他们。后来他们俩都快精疲力竭,才看到前面的走廊上有个岔道。从角度上判断,可以肯定,他们已经到了三岔路口,离家已经不到两公里。“万岁!”理查德高兴得大声喊叫,同时加快了脚步。“瞧,”他回过头来对尼柯尔喊,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咱们快到家啦!”忽然,尼柯尔听到了什么声音,一下子在原地站着不动了。“理查德,”她喊道,“快关灯。”他一个转身,差点摔倒,同时关掉了手电筒。又过了几秒钟,毫无疑问,拖铁刷子的声音越来越大。“快跑啊,”尼柯尔大喊,在理查德旁边撒腿就跑。理查德比第一个八爪蜘蛛抢先15秒钟到达路口。这些异物是从运河上来的。理查德一边躲,一边回过身来,用电筒往后照。刹那间,他看到至少有四种颜色的光带在黑暗中晃动。他们把白屋可以找到的家具全都搬了来,在黑色屏风下面筑了一道工事。理查德和尼柯尔等了几个钟头,观察了几个钟头,担心八爪蜘蛛什么时候会突然顶开屏风跑到家里来。但是什么事也没有。最后他们派贞德和艾莉诺留在白屋当哨兵,自己到育儿室同坦米和迪米一起过夜。“为什么八爪蜘蛛不跟来呢?”第二天,一大早理查德就对尼柯尔说,“它们当然知道屏风会自动打开。要是它们到了走廊尽头……”“也许它们不愿意再来吓唬我们,”尼柯尔轻轻打断他的话。理查德皱了皱眉头,脸上一片茫然的神态。“咱们没有明确的证据说八爪蜘蛛对我们有敌意,”尼柯尔继续说,“只有多年前你在星际旅行中给它们抓住,有受到虐待的感觉……它们既没有伤害凯蒂,也没有伤害我,那时要害我们很容易。后来它们还是把你送了回来。”“那时候我已经昏迷不醒,”理查德答道。“而且作为实验对象,对它们早没用了……还有,高岸怎么样?或者还有,对亨利王子和法福斯塔夫的攻击又怎么说呢?”“每件事似乎都有可以解释成说它们没有敌意。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叫人搞不明白。假如说高岸死于心脏病,假如说八爪蜘蛛保留他的遗体,制成标本是用来展览,以教育其他的蜘蛛……我们也可能做这种事呵。”尼柯尔停了停,没有再说下去。“至于说对亨利王子和福斯塔夫的攻击,你是那么叫的,也许是一场误会……要是你的小机器人闯到一个重要地方,也许是个鸟巢,但却相当于八爪蜘蛛的教堂……它们保卫自己的要地也是理所当然。”“我搞糊涂了,”理查德犹豫片刻后说,“你又来了,为八爪蜘蛛辩护……但是昨天你比我还溜得快哩。”“是呵,”尼柯尔若有所思地说。“我承认,我是吓坏了。我对动物本能的反应是厌恶,就要逃命。今天我对自己真是失望透了。咱们人类本来应该用大脑去控制本能反应……特别是你我。我们在拉玛号和诺德号已经有不少见识,对外星人恐怖症完全应当有免疫力。”理查德笑着点点头。“所以你认为八爪蜘蛛只不过是打算建立某种和平往来。”“也许吧,”尼柯尔回答说。“我不知道它们想干什么,但我确实知道,从来没见它们有什么明显的恶意。”理查德呆呆地望着墙,过了几秒钟才用手揉揉额头。“我真希望记得跟它们在一起的更多细节。但只要集中精力去回想,我的头就痛得要命,只有在遇到丝网生物的时候想到八爪蜘蛛,我的头才不疼。”“你那奥德赛式的冒险是好久以前的事,”尼柯尔说,“也许八爪蜘蛛也很会学习,学会了对我们采取不同的态度。”理查德站起身来。“好吧,”他说,“你说服我了。下次见到八爪蜘蛛,再也不溜了,”他哈哈大笑,“至少不是马上就溜。”又过了一个月,理查德和尼柯尔没有到屏风后面去,也没有碰到八爪蜘蛛。他们的日子全用来照料雏鸟,陪伴对方。他们的谈话内容,大多是关于孩子们,或者是对往事的回忆。“我想咱们是老啦。”有天早上,尼柯尔和理查德在纽约三个中心广场中的一个散步,她突然这么说。“干吗那么说?”理查德调皮地咧嘴一笑,“就是因为我们大部分时间在谈往事,因为大小便占据的时间和精力比做爱要多,就说我们老了吗?”尼柯尔哈哈大笑。“这样还不够糟吗?”她说。“不见得,”理查德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我还像个中学生那样爱你……但是这种爱,又不时让从来没有过的疼痛赶到一边……这件事倒提醒了我,不是要我检查你的心脏吗?”“是啊,”尼柯尔点点头。“但你也只能是爱莫能助。越狱时我在药箱里带来的惟一器具是听诊器和血压计。我用这两样东西自查了好几次……除了一次阵发性心动过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呼吸不畅也再没发生,”她笑笑说。“也许是因为激动……还有年龄。”“要是我们的心脏病专家女婿在这儿,”理查德说。“他就会给你来一个全面检查。”“是呵,”尼柯尔叹了口气说。“而我要尽量少去想他们。我很高兴还健在,而且还同你在一起——这可比前几个月在牢里强多了。关于孩子们,美好的回忆可真不少……”“上帝赋予我智慧,去接受那不能更改的东西。”理查德在背诵,“这可是你的美德之一啊,尼柯尔……我一直有点羡慕你处世泰然。”尼柯尔继续慢慢朝前走。“我的什么?”她对自己说,心中清楚地记得诺德号刚刚与拉玛号对接时,瓦列里·波索夫突然死去的情景,一度让她多么魂牵梦绕呵。“我甚至睡不着觉,后来我相信,他的死不是我的过错,才能入睡。”她略略想了想逝去的岁月。“如果说有什么处世泰然的话,那倒是最近的事……是母性和年龄这两种东西,教会你从不同的角度来审视你自己和这个世界。”过了一会儿,理查德停住了脚,转过身来对着尼柯尔。“我非常非常爱你,”他突然说,一边用力把她抱住。“怎么啦?”过了几秒钟,尼柯尔才问。她让他突如其来的感情爆发搞懵了。理查德的眼睛呆呆地,好像看着远处什么地方。“上个星期,”他激动地说。“我心里冒出来一个计划,大胆而又疯狂,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很危险,也许是疯了。但跟我过去所有的计划一样,紧紧抓住了我的心……我有两次半夜起来考虑细节……刚才我就想告诉你,但我得先说服我自己,保证计划的可行性。”“我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尼柯尔不耐烦地说。“孩子们,”理查德夸张地说,“我有个计划,让他们逃跑,让他们回纽约来,到我们这儿来。我已经开始重新调整贞德和艾莉诺的程序。”尼柯尔直盯盯地看着丈夫,心中的感情和理智在搏斗。他开始解释他的行动计划。“等一等,理查德,”过了几秒钟,尼柯尔打断他说,“咱们先得解答几个重要问题……你怎么知道孩子们一定想跑出来?他们在新伊甸园并没有被起诉,也没有坐牢。就算中村是个暴君,在那个殖民地生活压抑,而且很困难,但就我所知,孩子们就跟其他公民一样自由。要是他们想跟我们团圆,但结果又失败了,那就会有生命危险啦……还有,这儿的生活对我们来说是不错,而他们,就不一定会当作天堂了。”“知道……我知道……”理查德答道,“也许是我想见他们想疯了……但是咱们派贞德和艾莉诺去跟他们谈谈,又会冒什么险呢?帕特里克和艾莉都大了,能够自己拿主意……”“但是本和凯蒂怎么办?”尼柯尔问道。理查德的眉头皱成了一团。“很显然,本不能自己一个人来,所以他的行动取决于是否有其他人决定帮助他。至于凯蒂,她很不安定,又难捉摸……她甚至可能会决定向中村告密……我想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把她留下。”“当父母的永远不要放弃希望,”尼柯尔轻轻地说,好像是对理查德,又好像是对她自己。“还有,”她说,“你的计划也包括麦克斯和埃波妮娜在内吗?他们理所当然是咱们的家庭成员。”“麦克斯倒真是作内应的最佳人选,”理查德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他把你藏得太棒了,送你到莎士比亚湖边也没有给发现。帕特里克和艾莉都需要一个成熟而又有高智商的人来细心指点……按我的计划,贞德和艾莉诺先得和麦克斯接头。不单是因为他早认识这两个机器人,而且这项计划是否切实可行,他能作出正确判断。如果他叫机器人回来说,这项计划风险太大,咱们就得放弃。”尼柯尔极力想象再把任何一个孩子拥在怀里那一刻所能感受到的快乐。这不可能。“好吧,理查德,”她说着,终于笑了。“我承认,我感兴趣……咱们谈谈……但是咱们得拿准,除非保证不会伤害到孩子们,我们才采取行动。”

尼柯尔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育儿室重新装修了一遍,等她刷好最后一刷子,就开始想象这屋子让人的孩子和那两只艾云鸟都来住,会是什么样的景象。迪米现在跟尼柯尔一样高了,在她身边跑来跑去,检查她亲手干的活,叽叽喳喳说了一些表不——赞许的话。“想想看,迪米,”尼柯尔说,她知道艾云鸟并不懂得她到底在说什么,但听得出她的声音。“理查德和我回来的时候,会给你们带来新室友。”“准备好了吗,尼柯尔?”她听见理查德在大声喊。“该走啦。”“好啦,亲爱的,”她答道。“我在育儿室里。你干吗不来看看?”理查德的脑袋围着门转了一圈,马马虎虎检查了一下装修情况。“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他说。“这下子该动身了。这次行动需要精确计时。”去“码头”的路上,理查德告诉尼柯尔,圆柱体北部一直没有消息。没有消息可能表示贞德和艾莉诺为他们的出逃忙得分不开身,他说,或者离可能的敌人太近,或者计划的实施碰到了麻烦。尼柯尔从来没有见过理查德这么紧张,她想让他镇定下来。“还不知道罗伯特会不会来呢?”几分钟后尼柯尔问,他们已到了潜水艇跟前。“不知道。也不知道艾莉告诉他咱们的计划以后他的反应。他俩确实按计划在阿法伦露了面,但一直在忙他的病人。贞德和艾莉诺协助奈把本从病房弄出来以后,就再没有机会跟艾莉说话。”头一天潜水艇就至少检查过两次,但还是等发动机运转起来,船慢慢沉入水中,理查德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在圆柱体海水下航行时,理查德和尼柯尔两人都没有说话。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想象,还等不到一个钟头,合家团聚该是什么样的景象。尼柯尔在想,“本来你以为永远再也见不到孩子们,一下子团聚在一块,还有什么比这更叫人高兴的事呢?”六个孩子的形象又一一涌入脑海。尼柯尔看到了热娜维耶弗,她的第一个孩子,在她与亨利王子重逢的时候,出生在地球上;紧接着第二个是少言少语的西蒙娜,尼柯尔把她留在了诺德号,一位比她长六十岁的丈夫那儿。刚刚想到两位长女,接着又想起还住在拉玛号的另外四个孩子。下面的女儿是凯蒂,她的宝贝艾莉,以及同迈克尔·奥图尔生的两个儿子,帕特里克和有智力障碍的本杰明。他们全都那么与众不同,尼柯尔想。每个人都以自身的方法表现得不同凡响。“我不相信普遍的真理,”尼柯尔还沉浸在回想之中,潜水艇已经靠近那条水道,就在一度为艾云鸟和丝网生物栖息地的城墙下。“但是,很少人由于抚养孩子的经历特殊,就不可避免地有所改变。等孩子们长大成人,我们都会问,我们生下他们,为这些特殊人物的幸福,我们做了哪些贡献,或者还有哪些没做,或者做了哪些有损于他们幸福的事。”尼柯尔内心的激动占据了她的整个身心。理查德不断地看表,把潜水艇开到会合地点,尼柯尔正泪水盈盈地想到艾莉、帕特里克和本。潜水艇冲出水面的时候,她伸出手去,紧紧抓住理查德那只空着的手。通过窗口,他们看见岸边指定的地点站着八个人。窗口上不再跑水的时候,尼柯尔认出了艾莉和她的丈夫罗伯特,还有埃波妮娜紧紧抓住本的手的奈,以及三个小孩,包括与她同名,但从未见过的外孙女。尼柯尔使劲捶着窗子,虽然知道没有用,也知道岸上谁也看不见她,谁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刚一打开门,理查德和尼柯尔就听到枪声,罗伯特‘特纳神色焦急,回头望了一眼,一下子就把小尼柯尔从地上抱了起来。艾莉和埃波妮娜各自抱起一个渡边家的双胞胎。伽利略在埃波妮娜身上拼命挣扎,被他妈妈奈吼住了。奈正带本上潜水艇。一群人正在上潜水艇,又响起一阵枪声,靠得更近了,大家没有时间拥抱。“麦克斯说我们大家一上船就开,”艾莉忧心忡忡地对父母说,“他和帕特里克在阻击那些派来抓我们的人。”理查德正准备关门,突然,附近灌木丛中冲出两个全副武装的人,其中一个的腿受了伤。“准备出发!”帕特里克一边大喊,一边举起枪,开了两枪。“他们就在后面。”麦克斯绊了一下,帕特里克拖着他的朋友跑了50米,才上了潜水艇。船正要潜入水下,三个大兵对准船上开火。有一阵子,船上的人谁也没有说一句话。然后,小小的船舱里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大家都在叫喊,哭啼。麦克斯背靠墙坐着,理查德和尼柯尔两人弯腰去和他说话。“伤得重吗?”尼柯尔问道。“见鬼,不重,”麦克斯忍痛回答说。“只不过肚子里什么地方藏了颗子弹。要杀死我,这个混蛋还得多几枪。”尼柯尔站起来,转过身子,本刚好在她背后。“妈——妈,”他说着伸出双臂,高大的身躯激动得发抖。尼柯尔和本站在船舱当中,紧紧地拥抱了好久好久。本兴奋的抽泣也就是船上每一个人的伤感之情。在潜水艇上,后来上船的人的心,还悬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之间,谈话内容大多还是自己的事。尼柯尔同孩子们一一个别谈话,第一次把外孙女抱在怀中。看见这个灰头发的老太太想抱她亲她,小尼柯尔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姥姥,”艾莉说,她想说服孩子也亲亲抱抱姥姥。“她是我的妈妈,尼基,她的名字和你一样哩。”尼柯尔很理解孩子,懂得要这小女孩接受她,还得要些时间。一开始,两个人一样的名字就引起了麻烦。每次有人叫“尼柯尔”,姥姥和小姑娘两个人都会回头。后来艾莉和罗伯特开始把孩子叫“尼基”,其他人很快就随着这么叫了。潜水艇还没到纽约之前,本告诉妈妈,他阅读大有进步。奈是个出色的老师。本在背包里放了两本书,一本是三百年前安徒生写的童话集。本最喜欢的故事是“丑小鸭”,妈妈和老师满心喜悦地坐在他身边,他一股劲念完故事。当念到那个被人摈弃的丑小鸭变成一只美丽的天鹅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美妙的、天真无邪的激情。“我真为你骄傲,亲爱的,”本一念完,尼柯尔就说。她又抹了一把眼泪。“我也得感谢你,奈,”她对自己的朋友说,“出自内心的感谢。”“教本特别值得,”这个泰国女人说。“我早忘了教那种对读书感兴趣,而且懂得欣赏老师工作的学生叫人多么激动。”罗伯特·特纳清洗了麦克斯的伤口,取出了子弹。渡边家那两个五岁的双胞胎认认真真观察了手术的全过程,他们给麦克斯的内脏迷住了。争强好胜的伽利略老往前面挤,想看得清楚一些;奈不得不对小哥儿俩的争端进行调解,而且总向着开普勒。特纳医生肯定说,麦克斯的伤势不重,只需短期休息就会痊愈。“我想我是该看开一点,”麦克斯说着对埃波妮娜挤了挤眼睛。“不管怎么说,我早有这个打算。我认为这个异国城市全是高楼大厦,猪和鸡不会太多,而且我压根儿不懂什么生物人。”潜水艇到达“码头”之前,尼柯尔同埃波妮娜简单谈了几句话,她非常感谢艾莉这位从前的老师,感谢她和麦克斯为他们一家所做的一切。埃波妮娜客客气气地接受了她的谢意,而且告诉她说,帕特里克在帮助他们准备逃跑的过程中,表现得“非常出色”。“他已经成长为一位杰出的年轻人,”埃波妮娜说。“还有,你的身体怎么样?”又过了一会儿,尼柯尔小心地问埃波妮娜说。这位法国女人耸了耸肩膀。“那位好医生说,RV-41病毒还在,正等待时机破坏我的免疫系统。不管什么时候发生,我还有六个月到一年多时间可活。”帕特里克告诉理查德,贞德和艾莉诺设法制造噪音去引开中村那一群人,因为她们已经有这种程序,很可能已经给抓住而且毁坏了。“贞德和艾莉诺的事,我真难过,”在潜水艇上,尼柯尔难得跟理查德单独相处,一有机会,她就对他说。“我知道小机器人对你有多重要。”“她们已经完成了她们的使命,”理查德挤出一丝微笑回答说。“不是你告诉我,她们毕竟和人不同吗?”尼柯尔凑了过去,吻她的丈夫。那些刚刚逃出来的人,长大成人后都没有来过纽约。尼柯尔有三个孩子是在这个岛上出生的,很小的时候在这儿住过,但是孩子对一个地方的感觉和大人全然不同。当他们踏上海岸,看到附近黑影中那些又高又细的剪影,直插拉玛天空,就连艾莉、帕特里克和本都吓果了。麦克斯·帕克特一反常态,一句话也不说。他站在埃波妮娜身旁,握着她的手,呆呆地望着那些高耸人云的大楼,从岛上耸起有两百多米高。“对阿肯色州牛仔来说,这他妈的太过分啦,”他最后摇着头说。麦克斯和埃波妮娜走在一群人的最后面,大家沿着蜿蜒的路朝据点走去。理查德和尼柯尔已经把这个地方改建成可供几家人住的公寓,这样大家可以住在一起。一群人在一巨大的多面体建筑前站住,罗伯特·特纳问理查德:“这一切是谁建造的?”罗伯特变得越来越担心。他开始不愿意同艾莉和尼基一起来,现在心里觉得自己实在是犯了个大错误。“也许是诺德号上的工程师,”理查德回答说。“虽然我们对此还不肯定。我们人类已经在自己的栖息地增舔了新的建筑。完全可能是很久以前,在这儿住过的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修建了一些,或者所有的这些令人叹为观止的大楼。”“他们现在在哪儿?”罗伯特又问,一想到会碰到那些技术高超,能够建造如此令人难以忘怀的大厦的生物,他有点吓坏了。“我们没法知道。根据鹰人的说法,几千年来,拉玛号宇宙飞船一直在寻找宇宙中航行的生物。在我们银河系的某个地方,有一种在宇宙中航行的生物,日子过得挺舒坦,他所在的环境就像这样。那种生物从前是什么,或者现在是什么,为什么他想住在这些不可思议的摩天大楼之中,还是个谜,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回答。”“那些艾云鸟和八爪蜘蛛怎么样了,理查德叔叔?”帕特里克问道。“它们还住在纽约这儿吗?”“我到这儿就没见过艾云鸟,当然,除了我们自己养的雏鸟。但是附近还有八爪蜘蛛。你母亲和我到黑屏幕底下去探险,就碰到过五六只。”正在此时,从旁边一条小巷出来一只仿生百足虫,向这一群人爬了过来。理查德朝那个方向打手电。罗伯特·特纳一时间给吓呆了,他听理查德的指挥,在那个仿生虫慢慢爬过去的时候,给它让路。“鬼怪,八爪蜘蛛,仿生百足虫建造的摩天大楼,”罗伯特啷嘟哝哝地说。“多可爱的地方啊!”“照我看可比生活在暴君中村的铁蹄下好多了,”理查德说。“至少我们在这儿是自由的,能够自己作主。”“沃克菲尔,”麦克斯在队伍后边喊道。“要是我们不绕开这些百足虫走,又会出什么事呢?”“我也不太清楚,麦克斯,”理查德答道。“也许它会从你身上爬过去。或者绕过去,就好像你是个没生命的东西一样。”等进了据点,就轮到尼柯尔当向导了。她亲自把每个人带到他或者她的住所。有一间屋给麦克斯和埃波妮娜,另一间给艾莉和罗伯特,一间隔成两半,给帕特里克和奈,那间大育儿室分为几间给三个孩子、本和两只艾云鸟,最后那间小屋子,作为大家吃饭的场所。大人们打开背包里带来的简单物品,孩子们第一次和坦米、迪米在一块儿。艾云鸟不知道拿这些小人儿怎么办,特别是伽利略。他碰到什么就非要抓一把,或者拧一下。这样搞了近一个钟头,迪米用一只爪子轻轻抓了伽利略一下,以示警告,那男孩就大哭大闹,不可开交。“我真搞不懂,”理查德向奈道歉说,“艾云鸟过去真的是非常温顺的动物。”“我懂,”奈回答说。“一定是伽利略又在调皮捣蛋。”她叹了口气。“真怪,你知道,你用完全同样的方法养育两个孩子,而他们却完全不同。开普勒那么乖,简直就是个天使——我根本没法教他如何保护自己。而伽利略对我的话,从来就当耳边风。”等大家都把行李解开放好,尼柯尔带着大家走了一圈,包括两个洗手间,走廊,一家人从地球到诺德号加速行驶期间,曾经呆过的两个悬浮舱,最后是白屋,以及里面的黑屏幕和键盘,这也是理查德和尼柯尔的卧室。理查德演示给大家看,黑屏幕如何接收指令,又如何工作;将近一个钟头以后,就收到了给孩子们的一些普普通通的新礼物。他又给罗伯特和麦克斯一人一本简明手册,这样他们就可以使用键盘了。饭后孩子们很快都睡着了,大人们集中在白屋。麦克斯问了一些有关八爪蜘蛛的问题,尼柯尔在讲述他们在黑屏幕下面的经历时,提到她心脏的异常现象。罗伯特马上表示关心,这位医生立即在她房间里为她作了检查。罗伯特在检查的时候,艾莉给他当助手。罗伯特把可能装进背包的实用器械都装了进来,包括所有的小型工具,还有作心电图所用的监测仪器。结果不太好,但也并不像尼柯尔暗自担心的那样。睡觉之前,罗伯特告诉大家,尼柯尔多年来操劳过度,心脏有了问题,但他认为并不需要立即手术。罗伯特虽然知道岳母未必把他的诊断放在心上,还是劝尼柯尔要放宽心。等大家都睡了,理查德和尼柯尔才搬开家具,放好床垫。他们手拉着手并肩躺着。“你高兴吗?”理查德问道。“高兴,”尼柯尔回答说,“非常高兴。孩子们都来了真的太好了。”她侧身过去,吻,理查德一下。“我也累瘫了,我的老公,但是不先感谢你安排好这一切,也睡不着哇。”“他们也是我的孩子,你知道的。”他说。“是啊,亲爱的,”尼柯尔说着又平躺了下去。“但我知道,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也绝对不会干这些。你只要和艾云鸟、你所有的小玩意儿、还有外星人稀奇古怪的东西在一起,就会心满意足了。”“可能吧,”理查德说。“但大家都在这儿,我也很高兴呀……顺便说一声,刚才你有没有机会跟帕特里克谈谈凯蒂?”“只谈了一会儿,”尼柯尔叹了口气答道。“从他的眼睛里可以看出来,他仍然在为她担心。”“我们大家不是吗?”理查德轻轻地说。他们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理查德突然一只胳臂撑着抬起身来,“我想告诉你,”他说,“我认为咱们小外孙女真是个宝贝儿。”“我也这么想啊,”尼柯尔哈哈笑着说。“但还没机会让大家认为咱们对这小家伙偏心眼呢。”“嘿,尼基跟我们住一起,是不是再不能叫你尼基了呢?哪怕在特殊场合也不行吗?”尼柯尔转过头来看着理查德,他在嘻嘻嘻嘻地笑。她曾多次见过他脸上那种特殊表情。“睡吧,”尼柯尔又笑了一声,“今晚我感到疲乏,什么都不能再做了。”开始时间过得很快,要做的事太多了,可以去探险的引人人胜的地方太多了。尽管这个神秘的城市上空始终笼罩着黑暗,一家人还是定期到纽约去旅行。事实上,岛上每个地方都有一个故事,理查德和尼柯尔都能讲得出来。一天下午,尼柯尔用手电筒去照一张大篷架,篷架悬挂在两幢摩天大楼之间,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她说:“就是在这儿,我救了那个被网住了的艾云鸟,后来它还请我到它的鸟巢去过哩。”又有一次,他们走到一个大车库跟前,里面有一些怪头怪脑的坑和圆球,她说:“我在下面关了几天,心想自己快要死了。”这个大家庭定了一些规矩,避免孩子们找麻烦。这些规矩对小尼基可没用,因为她很少离开妈妈和溺爱她的爷爷,那两个男孩开普勒和伽利略却很难遵守,渡边家的双胞胎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有一回,大家看到他俩在悬浮舱里的吊床上乱蹦,好像吊床成了杂技团的蹦床。还有一回,伽利略和开普勒“借”了家里的手电筒,没有大人带就跑到上面,说是去纽约探险。一家人急死了,找了十个钟头,才在岛子另外一头大街小巷的迷宫里把他们找回来。艾云鸟几乎每天都在练习飞行,孩子们很高兴陪着他们的鸟朋友到广场去。在那儿,坦米和迪米能够展示它们技术的进步。理查德总是带尼基去看艾云鸟飞行。实际上他到哪儿都带着外孙女,有时是尼基自己走,但大多时候,理查德用一个形状像婴儿、坐着很舒服的小玩意儿,把她背在背上。这不相称的一对分不开了,理查德成了尼基的主要老师。他很早就向大家宣布。他的外孙女是个数学天才。晚上他向尼柯尔讲起尼基的新成绩,让她听得津津有味。通常是等他们二人单独在一起,上了床,他就会问:“你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吗?”“不知道,亲爱的,”是尼柯尔的标准答案。她完全明白,如果不听他讲完,他们两个谁也别想睡得着。“我问她,如果她已经有了三个黑球,我再给她两个,她一共会有几个。你知道她怎么回答吗?五个!她说五个。这女孩,上周才刚刚满两岁哩……”理查德对尼基如此兴趣浓厚,尼柯尔非常激动。这无论对小姑娘,还是对上了年纪的人都很合适。作为一个父亲,理查德过去从来饺有克服被压抑的感情问题,以及他那过分沉重的责任感,所以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纯真的爱的快乐。尼基的父亲罗伯特,从一方面来说,是个了不起的医生,但他不是个热情的人,而且并不欣赏父母必须同孩子们在一起那种浪费的时间。帕特里克和尼柯尔就凯蒂的事作了几次长谈,结果每次都让尼柯尔感到特别压抑。帕特里克没有向母亲隐瞒凯蒂的事,她卷入了中村的密谋策划,陷得很深,经常喝酒,而且喝得很多;她的生活也是乱七八糟的。他没有告诉尼柯尔,凯蒂还在给中村经营卖淫的生意,他也没有说,他怀疑姐姐已经吸毒了。

第二天早上,尼柯尔睁开眼睛,发现理查德手里拿着两个装得满满的背包。“我们要去探察寻找八爪蜘蛛,”他激动地说。“到那个黑色的屏幕后面……我已经给坦米和迪米留足了两天的食物和饮水,还给艾莉诺和贞德设计好了程序,一旦出现紧急情况,就来找我们。”尼柯尔一边吃早饭,一边仔细观察自己的丈夫。他的眼睛充满了活力和生机。“这就是我记得最清楚的那个理查德,”尼柯尔对自己说。“冒险一贯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我已经下来过两次,”等他们一头扎进那个抬高的屏幕下面,理查德就说,“但是从来没有到过这第一个通道的底部。”屏幕在他们的身后关上了,尼柯尔和理查德陷入了黑暗之中。“关在这里头不会有问题吧,是吗?”他们两人检查手电筒的时候,尼柯尔问道。“完全没问题,”理查德答道。“屏幕一分钟左右升降不到一次;但从现在算起,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要是在这个地方呆的时间超过一分钟,屏幕又会自动升起来。”“开始行动之前,我得提醒你,”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这条通道很长。我走过,至少走了1000米;但什么也没有发现,甚至连个拐弯都没有。里面完全没有亮光,所以走开头一段路会感到沉闷,但最终一定会发现什么,因为给我们送给养的生物人一定是从这条路来的。”尼柯尔抓着他的手,“只不过要记住,理查德,”她从容不迫地说,“我们不像过去那么年轻了。”理查德先用手电照了照尼柯尔的头发,她的头发已经完全灰白,然后又照了照自己的灰白胡子。“咱们是一对老家伙啦,是吗?”他嘻嘻哈哈地说。“你自己说呗,”尼柯尔紧紧抓住他的手回答道。通道远不止1000米长。理查德和尼柯尔一面步履艰难地走着,一面谈话,谈得最多的是他在第二栖息地令人震惊的经历。“电梯门一开,我头一回看到姆咪猫,简直吓坏了,”理查德说。他刚刚讲完和艾云鸟呆在一起的情形,又按时间先后,讲到了他到圆柱体的底部的情况。“我真的惊呆了。它们离我只有三四米远,那两个东西都直瞪着我看。两只低级的椭圆形大眼睛充满了乳白色液体,在眼睛里面晃过去晃过来。头的肉柄上那一对对眼睛都弯转过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我。”理查德打了一个寒颤。“那个时刻我可永远忘不了。”“我得搞清楚,还真的有这种生物哩,”尼柯尔过了一会儿说,当时他们正走近一个地方,看起来像是地下通道里的岔道。“姆咪猫在玛纳瓜里孵化,生命相当短,但是非常活跃,然后死在丝网生物里面。你的理论总结说,它们的整个生命过程,进一步增强了神经系统的基础知识。新的玛纳瓜在丝网生物内部一长出来,这一生命周期就完成了。生气勃勃的姆咪猫家族在适当的时候就可以收获这些刚刚萌发的生物了。”理查德点了点头。“那也许并不全对,”他说,“但应当是非常接近。”“所以,漏掉的只有促进玛纳瓜生长发育的一系列条件,是吗?”“我正希望你能帮助我解决这一难题哩,”理查德说,“博士,你毕竟是我们当中惟一受过正规生物学训练的人呵。”通道变成了三岔路口,两条岔道都又长又直,同他们所在之处形成一个45度的角。“朝哪边走,宇航员德雅尔丹?”理查德含笑问道,一边用手电两边照。两条路都没有一点明显的特征。“咱们先走左边,”尼柯尔等理查德在他那小小电脑上画了地形草图后说。左边的岔路才走了几百米就变了,变成一条宽宽的向下走的坡道。坡道绕了一个大圈,最后朝拉玛号地表下延伸了一百多米。他们正在往下走,突然看见地底下有亮光。到了洞底。出现在他们前面的是一条又宽又长的运河,两岸河堤也是又宽又平。他们看到左边对面的河岸上,一对螃蟹匆匆躲开他们,在螃蟹背后远远的地方,有一座桥。在他们的右面,运河上有一条驳船,拖的货物形形色色,不知道是些什么,颜色有灰、有黑、还有白,驶向这个地下世界的某一终极目标。理查德和尼柯尔看了看周围的景色,随后又相互看了看。“我们又回到童话世界了,艾丽丝,”理查德笑了一声。“干吗不吃点东西,顺便让我把这个地方输到电脑里呢?”他们正在吃饭,一只百足虫朝他们这边堤岸爬了过来,停了一下,好像在仔细打量他们,随后就过去了。它向理查德和尼柯尔刚刚下来的那个斜坡上爬去。“你在第二栖息地有没有见过螃蟹和百足虫?”尼柯尔问道。“没有。”理查德说。“我们特意不为新伊甸园设计这些东西,是吗?”理查德笑了。“确实,我们是那样干的。你说服了鹰人和我,说要普通人对付这些东西可不容易。”“那么说,这些东西的出现,就表示这里有一个第三栖息地吗?”“很可能。毕竟我们不了解圆柱体南半部现在有什么东西。自从拉玛号重新装备以后,我们就没有去过了。但还有一种解释:假设螃蟹、百足虫以及其他的拉玛号生物刚好是与领土共存,你懂我的意思吧。也许它们在拉玛号各地、在它所有的航行中都存在,除非是某种宇宙航行生物特地把它们排出在外。”等理查德和尼柯尔吃完午饭,左手方面又来了一艘驳船。跟头一艘一样,装的货物都是白的、黑的和灰的。“这些货物和第一艘的不同,”尼柯尔说。“这一堆堆的东西使我想起堆在我地洞里那些剩下来的百足虫配件。”“你或许说得对,”理查德说着站起来。“咱们沿着运河走,看看到底通向哪里。”他朝四周看了看,先看看头上10米高的拱形顶,再回头看看身后的坡道。“除非是我算错了,或者这圆柱体海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这条运河是从南流向北的,在海底下。”“那么说,跟着驳船走会把我们带到圆柱体的北半部吗?”尼柯尔问道。“我相信是这么回事。”理查德回答说。他们沿着运河走了两个多钟头,除了一起在河对岸跑的三个蜘蛛,理查德和尼柯尔没有发现什么新东西。又有两条驳船拖着同样的货物朝下游驶去。他们不时还碰到一些一动也不动的百足虫和螃蟹,又过了一两座横跨运河的大桥。理查德和尼柯尔休息了两次,一边喝水吃东西一边谈话。休息第二次的时候,尼柯尔建议说也许他们该倒回去了。理查德看了看手表。“咱们再走一个钟头,”他说。“要是我的方向感正确,我们应该已经到了圆柱体的北半部。咱们迟早会发现驳船要把那些东西拖到哪儿去。”他说对了。沿着运河又走了1000米,理查德和尼柯尔远远就看见一个五角形建筑。等走近一看,只见运河直接流到五角形建筑中去了。建筑物横跨运河,有六米高,平顶,没有窗户,外面是乳白色。五角形的每一边从当中延伸出去,都有二三十米长。沿运河的人行道最后上了几步台阶,通往围绕整个建筑物的一条巷道。运河对面有同样的布局,一条百足虫此时正把那条巷道当桥,从运河的一边跑到另外一边去。“你猜它到哪儿去?”尼柯尔问道。他们俩停住了脚步,让那百足虫过去。“也许到纽约去,”理查德回答说。“艾云鸟还没有孵化出来之前,我常常散步,有一次就看见远处有一条。”五角形建筑物只有一道门。到了门口,他们俩都停住了。“我说咱们进去吗?”尼柯尔问道。理查德点点头,推开那道小门。尼柯尔弯腰走了进去。这是一间光线充足的大屋子,或许有1000立方米的空间,从地面到天花板有五米高。走道高出地面二到三米,因此下面发生的大多数情况,理查德和尼柯尔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们看到一些从来没有见过的机器人,每一个都是为某种特殊任务而设计的。这些机器人正在屋子里从两艘驳船上卸货,并按某种预定的计划将货物分开。从货堆上搬下来的许多货物都装上了卡车,一装满就从后门消失了。观察了几分钟。理查德和尼柯尔继续沿走道上了另外一条路。此路刚好在屋子中央的上方。理查德停下来在电脑上作了些笔记。“我想这种布局很简单,看起来一目了然,”他对尼柯尔说,“从左边或者右边走都可以——走哪条路都能到这栋建筑物的另外一侧。”尼柯尔选了右边的走道,因为当时她心里正在想,卡车装的是百足虫的配件,那些卡车走的就是那个方向。她的观察非常精确。第二个房间和第一间一样大,理查德和尼柯尔刚一进去,就发现下面的地面上正在制作一只百足虫和一只螃蟹。他们停了几分钟,观看制作过程。“太有趣了,”理查德说,一边在电脑上画下这间生物工厂的图形。“可以走了吗?”理查德正转身面向尼柯尔,她看到他的眼睛睁得好大好大。“现在可别看,”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说。“我们有伴啦。”尼柯尔转过身子朝后看。一对八爪蜘蛛从屋子的另一头,离他们后面40米的地方,正顺走道慢慢过来了。由于生物工厂的噪音太大,理查德和尼柯尔投有听到他们那种拖铁刷子一样的声音。八爪蜘蛛发现有人类注意到它们,就停了下来。尼柯尔的心怦怦乱跳。她还清清楚楚记得上次碰到一只八爪蜘蛛的情形,当时她刚刚从拉玛2号八爪蜘蛛的老巢把凯蒂救了出来。跟现在一样,她当时极度冲动,恨不得拔腿就跑。两个人紧紧盯着那两个异物,她死死攥住理查德的手。“咱们走吧,”尼柯尔屏住气说。“我跟你一样害怕,”他答道,“但这会儿别走。它们没动了。我想看看它们要千什么。”理查德注意观看领头的八爪蜘蛛,在脑海里画了一幅详图。它的身子差不多是个圆球,呈灰黑色,直径约为1米,没有什么特征,但从上到下有一条20到25厘米宽的垂直裂缝,身子从那儿分出八条黑色和金色的触手,每条都有两米长,一直拖到地面。垂直的裂缝里有许多结和皱纹(当然几乎都是感觉器官,理查德想),最大的是一个长方形透镜般的结构,里面有一些液体。在屋子两头,两个人和一对蜘蛛都在打量对方。忽然,领头那个蜘蛛的“头上”,扫过一条宽宽的紫色光带。这道光是从垂直裂缝的两侧中的一侧发出来的,围着头部绕了将近360度,消失在裂缝的另外一侧。几秒钟之后,又现出一条混合光带,里面有红色、绿色,还有几条无色的条纹,这条光带也在蜘蛛头上绕了一圈。“上次凯蒂和我碰到八爪蜘蛛,也跟现在一样,”尼柯尔紧张地跟理查德说。“她说它在跟我们讲话。”“但没法知道它在说什么,”理查德答道。“它们会说话并不是说不会伤害我们……”领头的蜘蛛还在用颜色讲话,理查德突然想起多年前他在拉玛2号航行中的一件事。当时他躺在桌子上,五六只八爪蜘蛛围着他,它们头上都有光带。理查德看到几个很小的动物,在八爪蜘蛛的指挥下,爬进他的鼻子。那种巨大的恐怖,至今记忆犹新。理查德的头开始“突突”地抽痛。“它们过去对我并不那么可爱……”他对尼柯尔说。“当它们……”正在此时,屋子那头的门开了,又进来四只八爪蜘蛛。“够了,”理查德说。尼柯尔在一旁的紧张,他也感觉到了,“我想咱们该撤退了。”理查德和尼柯尔很快走到屋子当中,走道就像前面那间屋子里一样,连着通往屋外的路。他们转身往外走,但刚刚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又有四只八爪蜘蛛从这道门进来了。他们用不着商量,一个转身,就回到屋内的主要通道,朝五角形建筑第三侧的方向直奔过去。这一回,他们没有往外冲,而是直接朝前跑,一直跑到第四侧里面。这儿一片漆黑,他们放慢了脚步,理查德摸出手电筒,查看四周。他们脚下的地面上有一些设备,看起来很复杂,但没有任何动静。“要不要再往外冲?”理查德问道,一边把手电筒放回衬衫口袋。看到尼柯尔点了头,理查德抓起她的手,两人一起朝十字路口跑去。到了十字路口,往右一拐,冲出了五角形建筑。几分钟之后,他们来到一条黑洞洞的走廊,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两个人都累坏了,尼柯尔气都喘不过来。“理查德,”她说。“我得体息一会儿,老这样跑可不行。”他们沿着空荡荡、黑呼呼的走廊匆匆走了50米左右,只见左面有一道门。理查德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把头伸进去看了看,又用手电筒四下照了照。“一定是个库房什么的,”他说。“但现在是空的。”他走了进去,到通往另一间屋的后门看了看,又回到尼柯尔身边。他们背靠墙坐了下来。“等回到我们的据点以后,亲爱的,”过了一会儿尼柯尔说。“我要你检查一下我的心脏,最近我一直感到痛得怪怪的。”“现在好了吗?’‘理查德问道,声音透露出关切。“好了。”尼柯尔回答说。她在黑暗中笑了笑,又吻了吻丈夫。“差一点就从一群八爪蜘蛛中跑不出来了,真是可想而知。”

他们在纽约的生活近乎于完美。一天大清早,理查德和尼基一起爬到岛子北边防御工事上面。实际上是小姑娘第一个看到船只的影子,她指着黑夜笼罩的水面那边说:“看哪,爷爷,”她说,“尼基看到什么东西啦。”理查德退化的视力在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他的手电简光也到达不到尼基看到的东西。理查德掏出随身携带的高倍双筒望远镜,真的,圆柱体海中真的有两艘船。理查德急忙背起尼基,匆匆赶回家里。其他人刚刚醒来,一开始,很难理解理查德干吗这样惊慌失措。“船里还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吗?”他说。“特别是在北方。一定是中村派来的先头部队。”吃早饭的时候,一家人开了个会。大家一致认为他们正面临紧急关头。帕特里克承认,逃跑那天早上,原本想去向姐姐道别。他见过凯蒂,而且还说了一些不平常的看法,惹得凯蒂连连追问。听了这话,尼柯尔和其他人都不再吭声。“我没有说什么具体情况,”帕特里克非常抱歉地说。“但这件事真该死……凯蒂多精哪。我们大家失踪以后,她一定是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事都给凑成了一块儿。”“但是咱们现在怎么办呢?”罗伯特·特纳道出了大家的担心。“凯蒂非常熟悉纽约,她离开这儿的时候都十多岁了,她会把中村的人直接带到这个据点来,到这里来抓咱们就像瓮中捉鳖。”“咱们还有其他地方可去吗?”麦克斯问道。“没有,真的,”理查德回答说。“艾云鸟的老巢倒是空着,但不知道到那儿去了,咱们怎么养活自己。几个月前我去过八爪蜘蛛的老巢,那儿也还空着。但尼柯尔到了纽约,我就再没去过。当然,根据尼柯尔和我去探测时所发生的情况来看,咱们应当估计到那些长黑色和金色触须的朋友还在那儿。即使它们不再住在那里,我们搬过去。也同样面临如何获取食品的问题。”“屏幕下边的地方如何呢,理查德叔叔?”帕特里克问道。“你说过,咱们的食品就是在那儿生产的。咱们也许可以在那儿找到几间房间……”“我并不很乐观,”理查德停了一会儿说。“但你的建议也许是此时此刻惟一的明智选择。”全家决定派理查德、麦克斯和帕特里克到黑屏幕下面那个地方去调查一下,一来了解生产食品的确切地点,二来看看是否另外还有适合居住的地方。罗伯特、本、女人和孩子就留在家里。他们的任务是为迅速转移住地作好准备工作,一旦需要,立即转移。出发之前,理查德检查了新的无线电系统,这是他在空余时间设计的。一旦去探查的人和其他人分开,他们都可以用这台无线电取得联系。有电台联系,理查德和尼柯尔说服麦克斯·帕克特把枪留在家里,就容易多了。三个男人按理查德电脑里的地图走,没费什么劲就到了理查德和尼柯尔原来去过的锅炉房。只见宽大厂房里十二个高大的锅炉,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原材料,以及那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仿生动物在忙忙碌碌地工作,麦克斯和帕特里克两人全看得惊呆了。工厂里一派忙碌景象。事实上,每只锅炉都在忙着生产什么东西。“好啦,”理查德通过无线电对在家里的尼柯尔说。“我们到了,也准备好了。发订购午餐的指令吧,看看到底会怎么样。”不到一分钟,三个男人身边的锅炉停止了运转。与此同时,锅炉后面不远的小房子里,出来三个仿生动物,它们长着手,身子却像货车车厢。它们走到一排排的原料跟前,匆匆在不同的原料中各挑出一点。它们都来到理查德、麦克斯和帕特里克身旁的锅炉边,然后把原料倒在输入锅炉的传送带上。三个人马上听到锅炉里轰轰作响,开始运转。生产流程快结束的时候,一个又长又瘦的仿生动物爬上传送带。这个动物像绑成一排的三只蟋蟀,每一只背上都有像碗一样的甲壳。过了一会儿,锅炉又停了,加工后的东西由传送带送了出来。仿生动物屁股后面伸出一把大勺子,把全部食物舀进背上的豌里,飞快地爬走了。“哇。我真该死,”麦克斯说,一边看着蟋蟀状动物在小房子后面的走道上消失。他们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说,另外几个长手的货车车厢在传送带上放上几根又粗又长的棍子。不到一分钟,刚才生产食品的锅炉又运转起来。“多么了不起的系统哇,”理查德惊叹道。“一定有一套复杂的自动中断处理系统。食品定单摆在优先排队的最前头。我简直不能相信……”“该死,等一等,”麦克斯打断他的话说。“把你刚才的话,用普通的说法再说一遍。”“在上面我们家里,有自动翻译的子程序——好多年前在这儿住的时候,我自己设计的。”理查德激动地说。“当尼柯尔把鸡肉、土豆和菠菜,输入她自己的电脑,键盘上的一系列指令就打印在她的输出缓冲器上,那些指令也会映入那些特殊食品复杂的化学物质里去。我一发出信号,说我们已经作好准备,她就把那一系列指令输入键盘。这里马上就接收到了,我们看到的就是这儿的反应。当时所有的处理系统都在运行,但是,这个工厂的拉玛等价电脑辨别出输入的指令是食品,就把它作为最高级优先处理。”“你是说,理查德叔叔,”帕特里克说,“这里的控制电脑关闭了正在运行的锅炉,以便生产我们的食物吗?”“确实如此,”理查德说。麦克斯已经走到远处去了,正在参观这个大工厂的其他锅炉。理查德和帕特里克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我小时候,大概八九岁吧,”麦克斯说,“父亲带我到奥查克斯山上去野营,那儿离我们农场有好几个钟头路程,我第一次在外面野营过夜。那天晚上天气很好,天上布满星星。我记得自己平躺在睡袋上,跟望着天上一闪一闪的亮光……那天晚上,我这个阿肯色州的农场小子,想了好多好多。我不知道在宇宙中什么地方,有多少外星入的小孩此时此刻也在看天空中的星星,而且也第一次意识到在浩毒无边的宇宙之中,他们小小的地区是何等渺小。”麦克斯回过头来,对两个朋友笑了笑。“那是我始终留下来当农民的原因之一,”他哈哈一笑。“跟我的鸡呀,猪哇在一起,我始终是个大人物。我给他们带去食物。当好人麦克斯出现在鸡舍猪圈面前的时候,实在是一场重大事件……”他停了一会儿。理查德和帕特里克谁也没有说什么。“想起那个时候,我一直想当个宇航员,”他又说,“看看自己是否能够了解宇宙的奥秘。但每当想到千千万万年的岁月,千千万万公里的路程,就灰心丧气。我受不了那种渺小无比的感觉,脑袋里面总像有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说:‘帕克特,你算个狗屁。你简直就等于个零。’”“但是懂得自己渺小,特别是能够去慎重对待它,咱们人类就很不一般,”理查德平静地说。“现在咱们谈开哲学了,”麦克斯回答说。“这我就全不来劲了。我只跟农场养的畜生,墨西哥烈酒,甚至中西部野外的雷霆闪电搞得到一起。这一切,”他伸手朝锅炉和厂房一划说:“把我魂都吓掉了。要是在签字移民去火星的时候,就知道会碰到比人还聪明的机器……”“理查德,理查德,”无线电传来尼柯尔焦急的声音,他们全听到了。“情况紧急。艾莉刚刚从北部海岸回来,有四艘船快要靠岸了……艾莉说她看得清清楚楚,肯定有一个人穿的是军装……还有,她说南面出现了一种大型彩虹……你能在几分钟之内回来吗?”“不行,”理查德回答说。“我们还在下面有锅炉的屋子里,至少有三公里半的路程……艾莉有没有说每条船大概有多少人?”“我想大概有十到十二人,爸,”艾莉回答说。“我没来得及数……我在上面出乎意料看到的东西还不只是船。回来的时候,南面的天空突然彩光四射,后来变成了一道大彩虹……就在你说的‘大号角’所在的地方。”过了十秒钟,理查德对着无线电话机吼了起来:“听我说,尼柯尔,艾莉,你们所有的人。马上撤离住地。带上孩子们,艾云鸟,玛纳瓜,丝网生物,那两支枪,所有的食品;自己的东西能带得动多少带多少。我们三个的东西就别管了——我们背上背得有急需品。直接到八爪蜘蛛据点,那儿有一间大房间,多年前是摄影画廊,就在那儿等我们……中村的部队会先到咱们老家。要是凯蒂跟他们在一起,又找不到我们,也会到八爪蜘蛛据点来。但我不相信他们会进地道……”“你和麦克斯和帕特里克怎么办?”尼柯尔问道。“我们马上回来。要是那儿没人……还有,尼柯尔,留一个话筒,把音量开到最大,留在白屋,还留一个在育儿室。这样我们可以知道家里有没有外人……不管怎么说,就像我说的,要是咱们家还没有来人,我们就马上来跟你们会合。如果中村占领了我们的住地,我们会从这儿另外找入口到八爪蜘蛛的据点。一定会另有一个……”“好吧。亲爱的,”尼柯尔打断他的话。“我们得马上打点行李去了……我把接收器开着,要是你呼我们好用。”“那么说,你认为在八爪蜘蛛据点最安全?”等理查德关了发报机,麦克斯问道。“只不过是一种选择罢了,”理查德苦笑了一下说,“屏幕底下预料不到的东西太多了。只要中村的警察和部队找到我们,肯定不会安全……八爪蜘蛛不可能还住在它们的老家。还有,尼柯尔说过好多回了,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说它们不友好。”三个人拼命奔跑,在一个地方停了一会儿,帕特里克把理查德背包里的东西拿了一些放在自己背上。等跑到三岔路口时,理查德和麦克斯两个人已是大汗淋漓。“停一停,”麦克斯对帕特里克说,帕特里克早跑到两个上了点年纪的伙伴前头去了。“你理查德叔叔得歇一会儿。”帕特里克从包里取出一瓶水递给大家。理查德狠命喝了一口,用手巾搽了搽额头,马上又朝老家跑去。离开黑屏幕下面的小台子大约还有500米,理查德的接收器突然收到住地传来模模糊糊的声音。“也许家里谁忘了什么重要东西,”理查德说着放慢脚步注意听。“回来取。”又过了一会儿,三个人听到一个声音,听不出是谁,就停下来等着。“看来好像什么动物回来住过,”那个声音说。“你干吗不来看看?”“他妈的,”第二个声音说。“他们最近一定来过……不知道跑了多久啦。”“鲍威尔上尉,”有人叫了起来,“这些电器设备怎么处理?”“现在别管,”第二个声音说,“部队其他人过几分钟就下来,到时候再决定怎么办好了。”理查德、麦克斯和帕特里克悄悄坐在黑洞洞的地道里。大概有一分钟,接收器没有什么声音。显然这时白屋和育儿室里没有搜索部队的人了。接着,三人又听到弗兰兹·鲍尔的声音。“那是什么,摩根?”鲍威尔说。“我听不见……太吵啦……什么?焰火?彩色的?……你到底在说什么?好吧,好吧。我们马上上来。”接收器又安静了十五秒钟。“呵,你来了,普费。”接着他们听到鲍尔上尉清清楚楚地说:“把其他人集中起来,马上上去。摩根说南边天上在放焰火,部队大多数人都给这些摩天大楼和黑暗吓坏了。我得上去安顿大家。”“这是个机会,”理查德边说边站起来。“他们当然会离开住地几分钟。”他刚抬腿一跑,又停住脚。“我们得分散……你们两个都记得怎么到八爪蜘蛛据点吗?”麦克斯直摇头:“我从来没有去过……”“给,”理查德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便携式电脑交给麦克斯。“按一个M和一个P可以看到全纽约。八爪蜘蛛据点标了一个红色记号……你按一个L,再按一个L,据点内部的情况就看得到了……好,趁还有点时间,咱们走吧。”理查德、麦克斯和帕特里克在住地内没有碰到部队,但离纽约出口处几米设了两个哨兵。很幸运,两个哨兵完全给头顶上拉玛天空的焰火吸引了,根本没有听到身后有三个人悄悄溜上台阶。为了安全,三人分别从不同的路溜进八爪蜘蛛的据点。理查德和帕特里克先后一分钟到了目的地。但麦克斯迟到了。好像是命运的安排,他选择的路线通向一个广场,有五六个军人聚在那儿看焰火,说那儿看得清楚一点。麦克斯跑过一条巷子,紧紧靠在一幢大楼上。他掏出电脑,仔细查看,想找到另外一条去八爪蜘蛛据点的路。正在此时,引人入胜的焰火又升上天空。麦克斯抬头一看,一个蓝色大球轰地一声炸了,发出几百道蓝光,撒向四面八方,照得他眼花缭乱。麦克斯看着那迷人的焰火,足足看了一分钟。他在地球上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壮观的场面。麦克斯终于到了八爪蜘蛛据点,他匆匆跑上坡道,走进那间教堂的房间,那儿有四条通道可以到据点其他地方。麦克斯在电脑上按了两个L,显示屏幕上出现了八爪蜘蛛据点的地图。麦克斯全副精力都集中在地图上,一开头并没听见拖机器刷子的声音,及其伴随着的轻轻的高频率的嘎嘎声。声音越来越大,他都还没抬头。等他最后抬起头来,那硕大的八爪蜘蛛离他已经不到五米远。看到这个家伙,麦克斯吓得从头到脚直发抖。他一动也不动地站着,拼命控制自己不要逃跑。八爪蜘蛛那个晶体透镜里的乳白色液体从一边滑到另一边,但那异物没有再靠近麦克斯。晶体透镜两道平行凹口有一边突然放出一道紫光,从八爪蜘蛛球形头顶划过,接着又发出几道彩色光带,这些光带都回到另一边凹口不见了。麦克斯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看到那些光带又重复现了一遍,就摇摇头说:“我不懂。”八爪蜘蛛犹豫了一会儿,从地上举起两只爪子,清清楚楚地指着四条通道中的一条。八爪蜘蛛好像要强调自己的意思,就朝那个方向爬了几步,随后又重复了一遍。麦克斯站起来,慢慢朝那条通道走去,小心翼翼地躲开蜘蛛。等他到了入口处,蜘蛛头上的光带又在绕来绕去。“非常感谢,”麦克斯客客气气地说,随后转身进了通道。走了三四百米,他才停下来看地图。他一直往前走去,总有光线自动出现在前面。等他刚刚一走过,后面的光就灭了。最后,他仔细查看了地图,才发现离指定的房间已经不远。几分钟之后,麦克斯到了那间密室。一家人全聚齐了,正在等他。他满面笑容。“你们总猜不到,我刚才碰到谁啦,”麦克斯刚刚说完,埃波妮娜就迎过来紧紧把他抱住。麦克斯刚给大家讲完他碰到八爪蜘蛛的故事,理查德和帕特里克就小心翼翼地回到教堂那间屋子,每走几百米就停下来细听,看看有无八爪蜘蛛到来前的响声。他们什么也没听到。他们既没听到,也没看到有什么东西,能说明附近有从新伊甸园派来的军队。大概过了一个钟头,理查德和帕特里克回到大家身边,跟大家一起讨论下一步怎么办。只要认真安排,这一大家人的东西够吃五天,或许六天。水可以到教堂附近的池子去打。大家很快达成一致意见,从新伊甸园来的搜索部队可能在纽约呆不长。至于凯蒂是否告诉鲍威尔上尉八爪蜘蛛据点的位置,大家争论了一阵。有个关键问题,大家没有异议——明后两天他们最有可能被其他人类发现。最后,全体人员,特别是艾云鸟雏鸟和双胞胎,关在密室太久,都有点烦躁不安。理查德和奈带坦米、迪米、本和小孩子到通道外面去,想叫他们安静下来,但不成。再将他们带到教堂外面的竖井边去。这条竖井里有许多突出的钉子,直通下面的八爪蜘蛛据点。多数时候理查德都把尼基背在背上,他几次提醒奈和双胞胎,他们靠近的地方有危险。即使如此,通道慢慢变得宽一点,到了竖井边,伽利略性子急,赶紧往像琵琶桶一样的洞子里爬,他妈妈管都没有来得及。他一下子就吓呆了。理查德只好赶去救他,只见他摇摇晃晃地爬在两颗长铁钉子上,脚底下就是万丈深渊。两只雏鸟很高兴又可以飞了,它们在这个地方自由翱翔,有两次冲到黑窟窿下面几米处,但没敢再深入下去。在回到大家呆的地方之前,理查德带本匆匆看了一下理查德和尼柯尔一贯叫的八爪蜘蛛博物馆。这个大房间离竖井有好几百米远,还是完全空着的。几个钟头之后,根据理查德的建议,一半的人搬到博物馆去,好让大家住得宽敞一些。在八爪蜘蛛据点的第三天,理查德和麦克斯觉得应当派人去看看外来军队是否还住在纽约,帕特里克是家庭尖兵的当然人选。理查德和麦克斯对他的的指示非常直截了当:他应当先到教堂,要小心;然后从那儿上坡道去纽约。在纽约尽量少用电筒和手提电脑。到岛子北岸看看船是否还在。无论调查结果如何,都要直接回来告诉他们全部情况。“还有一件事得记住,”理查德说,“这事儿可特别重要。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听到有八爪蜘蛛或者当兵的,必须马上向后转,回到我们这里来。但是还有一个先决条件,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让任何人类看到你进入这个据点。你可不能危及咱们其余的人。”麦克斯一定要帕特里克带上两支枪,理查德和尼柯尔没有反对。大家一一向他祝福之后,帕特里克就出发了。他沿着通道才走了500米,就昕到前面有声音。他停下来听,但听不清是什么声音。又走了300米,才开始明白是什么。他有几次昕到的肯定是拖铁刷子的声音,还有叮叮当当的声音,好像是金属物品相互碰撞,或者是碰到墙壁上了。他听了几分钟,想起他得到的指示,就回到家里人和朋友身边。经过反复讨论,帕特里克又给派了出去。这一回,大家说只要他不害怕,可以尽量靠近八爪蜘蛛,悄悄地观察,能看多久就看多久。快靠近教堂的时候,他果然又听到拖铁刷子的声音。等他真的到了坡道下面的大房间,又不见八爪蜘蛛的影子。它们上哪儿去了?他感到奇怪。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倒回去,回到他来的地方。但是,他并没有真正碰到八爪蜘蛛,就决定往坡道上走,到纽约上面去,完成他最初的使命。一分钟之后,帕特里克发现八爪蜘蛛据点的出口,已经给一层厚厚的混凝土封死,混凝土是用钢筋和像水泥一样的材料做的。他吓了一大跳。根本没办法透过盖子看到另外一边,这层盖子很厚。他们所有的人一起来推,也无法动摇半分。八爪蜘蛛干的,他马上就想到了。但它们干吗要把我们关在这儿呢?回去报告之前,帕特里克检查了,教堂的屋子,发现原来的四条通道,有一条也用像门一样的东西封了起来。那一定是通往运河的通道,他想。帕特里克在原地又呆了一分钟,想听听八爪蜘蛛的声音,但是再也没有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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